第443章 蔷薇雨(1 / 6)

一、画蔷

午后的园子静得像一潭深水。蝉在枝头嘶鸣,声音被热气蒸得发黏。贾宝玉绕过假山,忽听得一阵极细的啜泣声,如蛛丝般在风里颤。

他停下脚步。蔷薇架下,一个藕色衫子的身影蜷在那里,正用簪子在地上划着什么。是龄官。她画几笔,停一停,抬头望望怡红院的方向,泪珠便滚下来,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。

宝玉看得痴了。他悄悄蹲在一丛月季后头,只见那簪尖在地上反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字——蔷。横、竖、横、竖……每一画都深得像是要刻进地心里去。她写了涂,涂了写,那片泥地早已密密麻麻,像伤疤叠着伤疤。

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闷闷的,像谁在云层上推着石磨。第一滴雨砸在宝玉颈后时,他惊觉自己竟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。而龄官还在写,雨水混着她的泪,把那些“蔷”字冲成一片模糊的悲哀。

二、闭门

暴雨来了。

不是渐渐沥沥,是劈头盖脸地倒。园子里的花木在雨幕中疯狂摇曳,石板路上瞬间汇成溪流。宝玉拔腿就跑,锦袍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裹在腿上。

怡红院的院门紧闭着。

里头传来阵阵笑声,清清脆脆的,是麝月还是秋纹?又夹着几声“嘎嘎”——定是那只绿头鸭在廊下扑腾。宝玉拍门:“开门!我回来了!”

笑声停了停,又响起来,比先前更欢快了。有人尖着嗓子学他:“开门!我回来了!”又是一阵哄笑。

“晴雯!麝月!”宝玉用力捶门,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泼,“快开门!”

里头静了一瞬。然后他听见晴雯懒洋洋的声音:“二爷不是嘱咐了?晌午要歇觉,谁来都不许开。”接着是压低的笑语:“准是哪个小丫头捣鬼,别理她。”

宝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他退后一步,抬起脚——

门就在这时开了条缝。一张脸探出来,眉眼弯弯的:“宝二爷怎么这副模样——”话没说完,那只抬起的脚已经收不住力道,重重踹在那人小腹上。

“哎哟!”

袭人仰面倒下,后脑磕在青石台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宝玉冲进门槛才看清地上的人,一张脸霎时白了:“怎么是你?!”

雨哗哗地泼进廊下。袭人蜷着身子,脸疼得扭成一团,却硬挤出句话:“不碍事……是我没瞧清楚……”

三、暗疾

夜里,袭人躺在下房的床上,小腹一阵阵抽痛。那一脚实在不轻。

外头雨停了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层霜。同屋的麝月睡得沉,呼吸匀长。袭人却睁着眼,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。那莲花在她眼前晃着晃着,变成了另一张床——宝玉的床,铺着猩红洋毯,堆着金线蟒引枕的床。
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

刘姥姥喝得烂醉,说要找个清净地方解手,不知怎的七拐八拐,竟摸进了怡红院的正屋。婆子们都在茶房里打盹,小丫头们聚在后院斗草,一路空荡荡的。老太太推开了那扇西洋玻璃镜的房门——她当那是园门呢——一头栽进宝玉的床帐里,鼾声如雷。

袭人发现时,差点魂飞魄散。

酒气、汗味、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浊气,弥漫在整间屋子里。刘姥姥四仰八叉地躺着,一只鞋掉在脚踏上,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晃荡。床褥皱得不成样子,最要命的是,褥子上湿了一小片——怕是醉梦中失禁了。

“姥姥!醒醒!”袭人去摇她,却只换来更响的呼噜。

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喊人。可嘴张开了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若是惊动了宝玉……若是让老太太、太太知道……若是传出去,说怡红院让人随进随出,还污了宝二爷的床榻……

她打了个寒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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